太原日报:赵树义《构建独特的世界镜像》

2017-02-08


前不久,赵树义的长篇散文《虫洞》获得2013-2015年度赵树理文学奖。《虫洞》全文6章36节,28万字,在散文写作中,其篇幅应是超长的,打破了读者传统的散文阅读习惯。这部书是赵树义写作生涯中的一次艳遇,改变了他对文学、对人生、对世界的诸多看法。用他自己的话说:“《虫洞》是我对自己的一次彻底颠覆,不管《虫洞》是成功的,还是失败的,于我,这个过程是不可复制的。《虫洞》完成之后,我隐约意识到我们之前对世界的很多看法可能是错的,或者说,我们一直在误读这个世界。”

记者:误读世界?怎么讲?赵树义:以现代物理学为镜子来观照世界,我们的很多生活经验或常识根本经不起拷问。很久以来,我们一直在“单纯”地看世界,这种“单纯”离世界原貌相去甚远,这就是一种误读。当然,这种误读是现实层面的,它已变成一种认知习惯。我们习惯了把经典物理学当作圭臬,并以此来解读生活,其实,这是一种理想化的解读,是一种简单、甚至粗暴的解读,可怕的是,它一直在不自觉中发生。世界从来不是理想状态的,它远比我们所理解的要复杂,之前我们苦于缺乏手段只得把它简化,现在相对论和量子力学已为开启复杂之门提供了钥匙,很多人却以为那是科学家的事,与生活无关。这种观点无疑是荒谬的,遗憾的是,它是当今社会的主流认识。

比如,我们相信眼睛,可眼睛看到的就是真实的?就是事物的全部?眼睛能看到思维吗?能看到“心”吗?我们习惯了“眼见为实”,事实上,你眼睛所见的仅是你眼睛所见的,与我眼睛所见的不可能一样,与他眼睛所见的也不可能一样,那么,到底谁眼睛所见的是“实”?很显然,所谓“眼见为实”仅是我以为我眼见的是“实”而已。

还比如,我们以为声音是一种客观存在,事实上,声音的形成很复杂,它需要物体振动、空气传播、耳鼓接收和大脑刺激等多个环节来共同完成,缺一不可。振动仅是产生声波的前提,并非声音的必然,在真空里声音是不存在的,耳鼓损坏时声音也不存在,大脑坏死时声音还不存在,于聋子和死者而言世界就是无声的。声音是一个完整的声波产生、传送、感知、认知链条共同作用出来的形态,并非某一物质的独立存在,经验却告诉我们,不管我们在不在场,声音都会在那儿,这就是一种误读。

文学是另一种误读,只不过与现实层面的误读相比,文学的误读是自觉的。每个写作者建构的世界,都是写作者眼中、心中或想象中的世界,都是“我”的世界,这个世界不可能是写实的,于写作者而言却是合理的。我们本来对世界的认识就存在误读,写作者还会刻意强化自己的误读,那么,这种误读就是彻头彻尾的“误读”了。

记者:如果如您所说,读者还可以相信作者吗?赵树义:当然可以。每个人对世界都存在误读,作者只是比读者走得更远一些而已,为什么不相信他?霍金有一部书叫《大设计》,他在这部书里提出了依赖模型的实在论,认为宇宙的起源不止一种,而是有很多种,只要你建构的理论能够自圆其说,你关于宇宙起源的模型就是成立的。科学尚且如此,何况文学呢?

记者:那么,在您看来,作者和读者之间该是怎样一种关系?赵树义:在回答问题之前,我先讲一个量子力学观点。量子力学认为,物质在未被意识之前,都处于叠加态,一旦被意识,便会发生坍缩。也就是说,意识未发生作用之前,物质的状态是混沌的、模糊的,意识作用于物质之后,物质便呈现出我们观察到的状态。举个例子。此刻我正在接受采访,而在你未与我见面之前,或者未看到我坐在你面前之前,你无法确定我在干什么,更无法确定我是怎样一个人。也就是说,在采访发生之前,这一切都是不确定的,我处于混沌不清的叠加状态。当你我见面以后,我的状态便是确定的,这种确定仅是可能性之一,我将因你的观察而瞬间坍缩。物理学家把这种状态称为量子状态,他们通过无数次精确的实验完成了科学验证。

那么,回到你的问题,我以为写作和阅读都是一个不断解构和建构的过程,这个过程是由作者和读者共同完成的。以《虫洞》为例。2009年,在决定写这本书之前,这本书一直处于模糊不定的状态或曰叠加态,我企图通过科学、哲学、艺术来解读各种非正常死亡,可初稿呈现出来的状态支离破碎,我只好把它搁置起来。但在这一刻,它已因我的观察而发生坍缩,只不过这次坍缩是一次对“死亡”的不成功解构。2011年,我重拾此书,这时候,“死亡”主题退后,“虫洞”主题幽灵一样显现,此后几年,我不断从《虫洞》中走进走出,反复修订,从这个角度讲,每次修订都是对“虫洞”的一次解构。六易其稿之后,《虫洞》终于付梓,这时候,我对“虫洞”的解构已经完成,而读者对《虫洞》的解构才刚刚开始。也就是说,作者的解构存在于写作当中,读者的解构存在于阅读当中,这两个过程的发生虽有前后次序,却仿佛光的波粒二象性,本质上是并行不悖的。好作品其实一直处于不断接近完成的状态——只不过意味着另一种建构的开始,所不同的是,作者的重新建构基于书与作者对生活的重新解构之上,读者的重新建构基于书与读者的生活阅历之上。于是,又一组镜像出现,解构与建构的动态衍变组成一个镜像森林,这座森林就是书的世界。

记者:如此看来,作者的意图仅是建构自己的世界镜像,这个镜像最后呈现出来的样子,其实是由读者决定的。

赵树义:对。作者和读者,解构和建构,这是两对无法拆分的组合,作者与世界的关联、读者与世界的关联便是这样建立起来的,作者与读者、解构和建构一直处于纠缠状态当中。作者与读者、解构和建构是纠缠,作者与世界、读者与世界却是一种命名,文学便是个体对世间万物万象的重新命名过程。这种命名是打着情感烙印的,也是作者与读者产生共鸣的管道。作者与读者又仿佛一部书中飞出的两枚碎片,生活中二者貌似陌生,但因为书的缘故,作者与读者便会建立关联,纠缠不清。

记者:如果说《虫洞》是一种建构,那么,您觉得这个建构过程完成了吗?如果没有完成,您还有什么打算?

赵树义:《虫洞》仅仅是提出了问题,远未完成。《虫洞》出版之后,我开始创作《虫齿》和《虫人》,算一个虫系列吧。《虫齿》是一部散文集,延续《虫洞》的思想脉络,偏重于哲学思考,已经完成;《虫人》是一部长篇小说,一稿接近尾声,我想把我的“误读”延伸到世俗世界里,看看究竟会发生什么。

赵树义,曾用笔名叶绿素,山西长子人,上世纪60年代生人,现居太原。中国作协会员,山西省作协六届全委会委员,现供职人民代表报社。出版长篇散文《虫洞》、散文集《远远的漂泊里》《低于乡村的记忆》、诗文小说合集《且听风走》、文化随笔《汾酒时刻》(合著)等。著有散文集《虫齿》、长诗孤独三部曲《裂帛书》《转情筒》《尘浮屠》、系列组诗《温暖的灰》等。

《虫洞》获2013-2015年度赵树理文学奖。

(太原日报记者胡晓燕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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